第208章 黑履入阙

澜梦宫外的海面像块被揉皱的玄色绸缎,万古不变的咸腥风卷着碎冰掠过,撞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激出细碎的银芒。

几位副使新制的一十二座镇海石狮蹲在宫门外的白玉阶下头,每尊狮首都嵌着三阶鲛珠做的瞳仁,在雷暴余光里闪着幽蓝,仿佛随时会张口吐出冰雾。

更远处的深海翻涌着紫黑色的浪,浪尖托着成群的赤鳞文鳐,它们脊背上的翼膜在霞光里透明如纸,却能轻易切开假丹丹主的法体。

每当宫顶古剑鸣响,这些文鳐便会齐齐转向宫殿,像在朝拜,又像在忌惮。

它们记得五百年前,匡掣霄曾将数头四阶文鳐斩落干净。蕴养而成的那座血珊瑚品阶甚高,至今仍在宫墙根下泛着腥甜。

由此即可看出,莫要以为匡掣霄常以“龙孽”二字来做自嘲,就真超脱于匡家之外。实则匡家人的酷烈做派,他却也从太祖匡念白的身上继承了个七七倒刺撕裂皮肉,带出的血珠在空中就被飞蝗分食之际,这衙内却也顷刻间没了性命。

“退后者斩!”副将的喝声里,那修士踉跄着转身,恰好迎上只扑脸的飞蝗,惨叫声戛然而止,脖颈处已多了个血洞。

靳世伦提着长刀冲在最前,刀光扫过之处,飞蝗成片坠落,却在落地前化作瘴气。他瞥见左侧义从众溃,猛地将刀掷出,贯穿了个前番少有露面的巫祝咽喉。

那巫祝正举着骨杖念咒,杖头骷髅眼里的绿光随其毙命而黯淡,附近的飞蝗顿时失了章法,被义从们乱枪戳成齑粉。

“斩巫祝!”靳世伦嘶吼着拔出腰间短刃,周遭众修纷纷响应,总算将愈发猛烈的飞蝗阵势头稍稍降下。

医所里的齐可刚将最后一炉丹药封入玉瓶,帐外就滚进来个血人。

是个筑基后期的义从,半边脸已被飞蝗啃烂,喉咙里嗬嗬作响,指着门外说不出话。齐可抓起把银针扎在他心口大穴,指尖刚触到对方衣襟,就被烫得缩回手。

那修士体内的巫毒已化作火炭,正顺着经脉灼烧!

“没救了。”衮方木在旁摇头,将枚黑色丹丸塞进修士嘴里,“给个痛快吧。”

丹药入喉,那修士身体猛地绷紧,随后化作团绿火,连骨灰都没留下。

袁不文躺在冰玉床上,听见帐外兵刃交击声陡然变密。他挣扎着想坐起,腿上的创口却突然迸裂,新生的血肉里钻出数条白色虫豸,正是蚀骨飞蝗的幼虫。

康大掌门要寻黄米伽师厮杀,便连一直少有出力的长史不色也都跟着披挂上阵,可这番却是难寻到那老僧踪迹,只得与二殿主夏明、八殿主勾世尔对上,便是不需不色援手,这二人照旧难敌康大宝,况乎现下?

就在康大宝与夏明、勾世尔缠斗不休时,东南方向突然卷起漫天烟尘。三枚赤红色令旗穿透云层,在阳明山巅炸开成燎原之势。

“是应山军的“烽火令”?!”

“援军到了!?”

段云舟嘶吼着劈翻身前巫卒,眼角余光瞥见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冲破瘴气。

为首那员大将银甲染血,掌中长槊横扫如雷霆,将扑来的飞蝗群搅成绿雾,正是应山军副将费恩闻。战鼓声自山下滚来,与玄黄残阵残留的灵气共振。

应山军骑兵列成楔形阵,马蹄踏碎巫尊殿布下的骨符阵,槊尖挑起的巫祝头颅在霞光里滴着黑血。费恩闻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武宁侯,应山军奉命驰援!宗老已将黄米那厮与那群淫僧截住了,他家走不脱的!!”

康大宝闻言猛一振戟,玉阙破秽戟清光暴涨,竟将夏明手中法宝挑落。

“好贼子!”康大宝戟尖直指夏明咽喉,玉阙破秽戟的清光在其颈间划出血痕。

不色长史趁机祭出念珠,十八颗菩提子化作金链,将惊魂未定的勾世尔捆得结结实实。

应山军的破瘴弩车已推至山脚,琉璃火矢如暴雨倾泻,蚀骨飞蝗在火海中噼啪作响,墨绿色瘴气被烧得蒸腾而起。

靳世伦踩着巫卒的尸身跃上土坡,长刀劈断最后一根骨杖,残余的飞蝗顿时如无头苍蝇般乱撞,被义从们的矛尖串成了葫芦。

局面大好之下,独康大掌门眉头微蹙、难说轻松,只是过后却又想道:“也罢,至少现下阳明山不消再做战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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