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二妈走了(1/2)

我们家原来是三合房,三间北屋,三间东屋,三间西屋。我们一直住在北屋,一九六二年初春的那场大火,把三间西层烧了,还剩下六间房,后来婶子住进了我们北屋里头屋,而我们一家五口就睡了北屋外头屋一个炕上。

一九六四年婶子死了,一九六七年姐姐结婚走了,我和哥哥和我的两个母亲还是住在北屋睡在外头屋的一个炕上。

一九七零年哥哥结婚了,住在北屋里头屋。

一九七五年我结婚了。我是在东屋结的婚。一九七六年还有了孩子,此时哥哥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蜜蜂多了要分窝,鸟孵大了要各奔前程,人多了要分家,哥们日子过到这个份了就要考虑分家的事了,其实我和哥哥早已分家另过了,就是财产还没有真正分开,现在说要分家,就是分父亲给遗留下的财产,而父亲遗留下的财产也就是那六间房和房子里的破桌子烂板凳。

那是一九七化大革命中又变成富农了。

二妈没有去这个老革命家,那年二妈五十二岁(虚岁),二妈没有去,而另一个比二妈更老的老妇人去了这个老革命家,那个老妇人,有儿、有女、有孙子、有外孙子,孙男嫡女不让她去,而她偏去,她说:“满堂的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

中国人的传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由于老革命在村中的威望,那个老妇人嫁到老革命家后,她的身份也跟着陡然提高了,村里的人从老革命门口走过,见到那个老妇人,对这个老妇人都要点头哈腰,满脸陪笑,搜肠刮肚,言尽一切阿谀奉承之辞。

老革命在六十年代,一月开着一百多块钱的退休工资,生活特别优裕,老太太吃得油头粉面。

假如二妈到这个家庭里,她不是也可以享受这样的生活和受到这样的礼遇吗?可是二妈没有这样做,她宁愿身体受那超常的劳碌,心灵受那超常的摧残,脸面受到那超常的虐待,但是她依然愿跟她用汗水养大的儿子在一起。

她宁愿抛弃那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尊严,也不愿放弃那些虚无飘渺的,存在于内心深处中国传统女人的尊严。

二妈走了,妈妈趴在棺材上,大声哭着“姐姐”在她们姐俩相处的这四十五年中,她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战争,她们打了吵,吵了打,她们虽然打了无数次架。但她们谁也没离开过这个家。

她们本可以各奔东西,但她们没有,她们共同的愿望就是把三个孩子抚养大。

人死了,生前有什么不好也不想了,只想她的优点,越想她的优点,优点越多,“好儿”越多。

那年哥哥放东院儿的树,砸了路南道边树的树叉子,那路南的树是隔着我们家的东院的另一家人栽的,那另一家人的宅子是我们家卖给他们的。东院的人向我哥哥兴师问罪言道:“连福,你砸了我的树,你看怎么办吧?”哥哥哑口无言,不知回答什么好,正在尴尬僵持,二妈闻讯出来了,言道:“永安哪,我问你,你这棵树栽在什么地方了?你是不是栽在‘官道’上啦?你的宅子是我们卖给你的,我们卖你宅子的时候,约定允许你在我们的地方上走道儿,但是没允许你栽树啊?你把树栽在了官道上,我没嘲戏你,如今砸坏了几根树叉子,你反倒不答应起我们来了?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东院的主人,听到二妈的话张口结舌,蔫蔫的溜掉了。

一九七零年,哥哥要结婚,家里一个钱儿也没有,二妈说:“我去借钱。”她要到哪里借钱哪?到南口董家三婶子家去借钱,此时的董家三婶子早于一九六二年去世了,三婶子去世前妈妈去看她,她握住妈妈的手说:“现在终于能看到钱啦!”她是说,哥哥和姐姐们已经毕业了,每年年终,终于能分到一点点钱啦。在我们三个人都念书时,欠了队里好多钱,哥哥姐姐在生产队干了好几年活儿,才把欠队里的钱还清了,开始几年,虽然每年还不清钱,生产队在年终分钱时总得给留个过年钱,也许是十块,也许是二十块,这总比过年时一个钱没有要强得多。董家三婶子说的就是这钱。董家三婶子病了没多少时间就去世了,据说是和大儿媳妇生了一口闷气。

董家三婶子距她老头子去世只隔了十七年,也去世了,去世时她刚刚六十多岁。

又过了化大哥命如火如荼的烈焰虽已过了,但阶级斗争的烈焰却一点也没有消减。二妈到三婶子家的造访使三婶子的大儿子一家人感觉吃惊和害怕。此时三婶子的大儿子已当了车间主任,当然是共产党员,虽然二妈竭尽讨好,拐着一双腿,走了七里地,㧟了一篮子果子,但董家一家人却冷冷的,其它的人都躲出去了,只有董家的大儿子陪着二妈说话,还没等二妈说借钱的话,董家的大儿子言道:“过去的朋友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再延续啦!”二妈不傻,把果子放在了那里,饭也没吃就辞别了董家,董家并没有挽留。因为,在那个年月,真正的亲戚因为成份不好还要划清界限断绝往来哪,何况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哪?董家不想跟这个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家再有半点往来。二妈弄了一鼻子灰无精打采的回来了。二妈为这个家,可谓栽尽了跟头戗尽了脸。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