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1/3)
“京师的线都断了?”
“都断了。”
道衍跨进门槛,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赵勉死了,刘观、周汝霖、陈瑛下狱流放,盐引断了三个月。王朴倒向了太子,赵彝被反用,蓝玉加封了太子太傅。殿下在京中布了五年的人手,如今只剩下贫僧和葛诚回来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搁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道:“那本王这五年算什么?五年,本王等的就是能往前走一步。可如今本王这一步不但没有迈出去,反而被人往后推了三步。”
他顿了一下,“上师,本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
道衍看着朱棣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孔,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迷雾。
“殿下在北平等了五年,结果被人一口气推了回来,自然会觉得这条路走不通。可贫僧想问殿下一句,殿下想退的话,往哪退?继续在北平做一个藩王,看着太子在应天府坐稳那把椅子,等着某一天一纸诏书把殿下的兵权也收了?”
朱棣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本王是说父王殡天之后。本王若能一直守在北边,替朱家看着这道门,也许……也不是不能过。”
道衍冷笑道:“殿下说的是‘也许’,太子与从前大不相同。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文华殿里读书的储君了。他在替自己的将来铺路,可他的将来里,没有殿下带兵守在北边的位置。”
朱棣的目光在道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陛下还在,太子也在,朝中的文官都被他洗了一遍。本王在这北平城里,能做的只是看着雪落下来又化掉。”
道衍站起身来:“殿下,后苑的雪景,比书房里看得远。”
后苑在燕王府最深处,一道矮墙隔开了前院的亭台楼阁。
墙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养着几百只鹅鸭,白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些鹅鸭在雪地上踱步,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在冬日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道永不间断的屏障。
朱棣跟着道衍绕过那群鹅鸭,走到空地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地窖入口前。
道衍推开窖门,一股夹杂着炭火和铁锈的热气从下面涌上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朱棣站在窖口朝下望了一眼,数十人正围着一座熔炉忙碌,铁水在炉膛中翻滚着橙红色的光,有人在铸甲,有人在锻刀,有人正在将一张弓臂安上牛角弓梢。
刀刃在砂轮上摩擦的声音尖锐而持续,被头顶鹅鸭的叫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细密的声响。
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靴底踩在被磨得光滑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熔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下颌的短须和紧抿的唇线照出一层暗红的轮廓。
朱棣走到一座刚刚冷却的甲胄前站定,伸手摸了摸甲面上残留的余温,叹道:“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来看了。”
道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殿下今日下来看了,觉得如何?”
朱棣的目光越过那排甲胄,落在那座还在翻滚着铁水的熔炉上:“上师的经营堪称神迹。这些铁器,在火光里看起来比在纸面上结实得多。”
“可本王心里一直在想,陛下还在,太子也在。本王若动了,本王便是乱臣贼子。本王可以不在意史书怎么写,可在意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能不能走到头。”
道衍盯着火光,热气氤氲,视线也模糊了,“殿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已经十年了……”
……
洪武十五年八月,孝慈皇后崩于南京。
南京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是溽暑蒸人,一场雨过后,梧桐叶子便黄了大半,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还有沉郁而肃穆的香火味。
它们混杂在一起,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人的肺腑里,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洪武十五年的这个秋天,整座应天府都披着素白。
从皇宫正阳门往外,一直延伸到秦淮河两岸,所有的朱红都被麻布和素缟覆盖,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提前落了下来。
人们压低了嗓子说话,连街边的狗都夹起了尾巴,仿佛某种巨大的悲伤——或者说,某种巨大的威压——正扼住这座都城的咽喉。
孝慈皇后崩了。
那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曾经亲自给士兵煮粥裹伤的马姑娘。
那个当了皇后依旧在宫中织布、把节省下来的绢帛分给妃嫔宫人的女人,她死了。
朱元璋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据说一日之内连斩了三个办事不利的太监,满朝文武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雷霆之怒会劈到自己头上。
皇帝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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